目录
一、工作
1. 无情的事实
2. 研究
3. 角色转换
二、生活
1. 作为母亲
2. 作为妻女
3. 作为朋友和自己
三、其他感想
1. 钱财
2. 海内与海外
3. 结尾必然要盲目乐观
一、工作
1. 无情的事实
去年秋天，博后的申请中我获得了三个半非常好的offer，最后选择了Harvard。其中一个是在我做决定之后才来，所以其实没机会选。几个机构各有千秋，做决定对我来说很不容易，但我的几位导师都一致倾向Harvard。三年前我第一次去H开会，还在感慨，从小就听说H是“最好的大学”，可是一直到二十年后也没被录取过。因缘际会，三年后我也要去了。一半是运气。有趣的是，拿到H家offer的那一刻，搭档在身边，他听说后非常开心，而我竟完全笑不出来。也许是因为是第二期博后没什么可骄傲的，也许是因为之后还要找教职压力还是很大，也许是因为之前多少有所预料。
而教职的申请，我一个offer也没有拿到。有三个机构到了终面，还有一个机构只有第一轮。获得终面的最好的学校是英国剑桥的DAMTP，非常可惜因为签证问题不能亲自去，只能网上面试。跟我同机构、有两个相同推荐人的同事申请则获得了大把面试和两个offer。TA跟我在研究兴趣上的区别在于TA的研究和实验比我要接近得多，而且研究方向相对集中。
虽然没有获得任何offer，却当然获得了宝贵的经验。细节不方便一一讲述，但可以讲一些策略上针对我的经验。一，我没有申请那几个最好的学校，因为有自知之明（剑桥在我心里也算最好的一类，但是机缘巧合他们邀请我申请，所以我就申了）。但是后来我了解到，越是非顶尖的学校，越是在乎你的研究和实验的联系，最好其实是选热门方向。最好的学校其实反而不在乎。他们不那么愁钱，也更思维开放、目光长远；只是最好的学校也最爱惜名誉羽毛，你得是真的最好。总之，虽然难，但没必要一开始就放弃。二，由于我的兴趣广泛，对我而言，其实更适合申请的可能不是招“凝聚态理论物理”这样的位置，而是招“物理学”，乃至和其他院系合招的位置。一和二告诉我，在申请的时候，不要自己限定自己。三，但是如果要申请“凝聚态物理”这样位置的时候，写研究计划要小心，要把奇奇怪怪的研究方向略去，最好专注一二热门问题，不然会减分。四，工作是一生的事。不要太嫌弃一些看起来普通的学校，因为我人是活的。只要我留在这一行，我就有机会跳槽。五，对和自己研究方向完全无关的物理，也要适当关心，要不然尬聊的时候真的很尬。对于我这种非常容易尴尬的人，甚至可能需要提前准备一些闲聊的话题。六，不要太诚实了。
但是一二三四五六，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永远还是物理本身。
我非常感激在这个申请季帮助过我的所有前辈、同事和朋友和家人，尤其感谢给我上传了许多推荐信的四位教授、感谢大家帮我说好话、帮我分析给我建议、告知我各种机会。感谢所有给过我offer、或考虑过给我offer、或给过我面试机会的机构，感谢他们欣赏我，感谢他们给我机会积累经验。一句感谢轻飘飘，可是除了感谢，也不知还能如何。只能是好好做研究，不辜负人家看得起我，无愧于心。
2. 研究
博后我有意识地想要偏离拓扑物态，试图学习一些无能隙系统以及跟实验更近的物理。我不能说这个尝试获得了我预期中的成果，因为还有很多想学的技术没学到（比如一些场论方法和数值方法），但是我确实学到不少东西。当你对一个东西熟悉，见面三分情，你就会开始喜欢它，你的品味会受它影响。
读PhD时，我看见arxiv上新文章的标题有材料名，几乎就会立刻跳过这篇文章。而现在我会真的认真考虑我做的东西对于实验在短期中期乃至长期是否有意义。读PhD时，我会对做高能的课题比较向往，现在我依然喜欢他们的文章和风格，但是我试图努力集中于凝聚态相关的问题（无他，先找到工作再说）。在凝聚态的各个小领域中，我也希望能集中研究几个，不要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我认为我的一大问题还是根扎得不牢固，解决问题的能力比较差。《兵法》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这当然是最好的，可是我还没到需要考虑“君子不器”的境界。我还在底层，要先有常势、有常形，把这固定的势和形吃透，再去打破它。而不是上来就胡搞一通，看似这也懂那也懂，其实这也不懂那也不懂。所以希望做得更窄更深。当然，现在我不可能把旧东西全部重新学一遍，但完全可以考虑在新系统里改良旧方法，以此学习旧方法。好的教材也要继续慢慢读或重读。最近最想读的是Subir的新书，看上去非常棒，希望发表后能跟他蹭一本纸质版。
但是最重要的仍不是选择方法，而是选择问题。最近我又在选课题。选题在任何时候都重要，但对现在的我尤其重要（无他，当然还是为了找工作）。回顾这几年写的文章，觉得惭愧；没有一篇能让我真正满意。有的是做的时候就觉得不喜欢，有的是做完之后再审视觉得不喜欢，有的是虽然喜欢，但最central idea不是来自于我。总之没有一篇满意。博士期间也没有一篇满意。某种意义上很像《最后一片叶子》里的老画家，总认为自己最好的一幅画是下一幅画。所以我对自己没有申到教职这事，觉得其实很fair。
现在手上已经有不少题目，可是我还没找到最振奋人心的那一个。目前不适合集中做公认困难的题目；但也不可以做没意义的题目；不希望再做别人想出来的题目，要做自己想出来的题目。独立作者最好，但如不可能，也不强求。
三十而立，我已二十八岁了。希望再过两年，我能不脸红地说，我真的能“立”。即使是站得不那么稳，摇摇晃晃也可以，但是要自己站着。不要脑子被各种“大牛”的想法千军万马踩踏过一遍，最后什么自己的东西都没留下。
3. 角色转变
自去年下半年起，我从真正意义上开始带学生了。现在已有三个非常年轻的合作者。有一些我认为能做的想法难以自己一个个去花时间做，他们帮了我大忙。虽然比自己做要慢些，可总比不做要强得多。可是当我从“被人负责”变成“对别人负责”以后，另一方面的压力就变大了。从前如果我的idea不work，那就不work，大不了白算几个月。可是现在如果我的idea不work，就会连带着合作者白做工，如果影响别人的前途我会非常愧疚。
而且我就真的需要找到工作，有一天说不定他们要指望我写推荐信的。
二、生活
1. 作为母亲
我儿子景行现在两岁三个月了。每天他睡醒都会马屁三连：“妈妈pretty，妈妈cutie，妈妈爱你”，每天说爱我几十遍，时不时还会强吻我。我亲他都是亲脸颊亲额头，可是他亲我就非要亲嘴。肉嘟嘟聪明懂事又可爱，会帮我梳头发穿拖鞋拿毛巾拿手机拿很重的水桶倒垃圾洗碗浇花开门锁门取信整理房间等等等等。
我没有什么可抱怨的，景行好到不能再好了。他每天都很开心，所以我受他感染，也比较容易开心。我们很好的原因除了他本身很好以外，还因为，一是我心思细、善解他意；二是我心大、不焦虑；三是疫情原因家里长辈都来不了，搭档和我天高皇帝远自己说了算，没什么内耗，而且家里长辈大部分时间非常开明；四最重要，搭档是神队友。
因为年轻，产后也几乎没留下什么后遗症（本段涉及身体细节，阅读可能引起不适，请介意的朋友，尤其是男性朋友，自主避雷跳到下一段），只有小小浅浅要费好大劲才能找到的两条妊娠纹在腿根，和如果喝不够水会出现的外痔。体重如果没有完全降回去，完全不怪生产，只怪我自己又馋又懒。近来运动比较多，就降得比较明显。还有我的痛经，生产后！好！了！现在每月最多只会隐隐作痛(level 2)，跟从前痛的死去活来(level 8)每月靠止疼药续命已经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罩杯在喂奶期间大了一号，喂完又小了回去，乳晕大了一号。没有乳腺炎或者被咬的疼之类的问题，六个月左右因为他要上学，逐渐断了亲喂，九个月左右完全断了母乳，主要我的奶不够他喝。阴道没有明显松弛，宫颈口高度似有所下降（是好事，不懂的话再仔细想想）。脸上感觉胶原蛋白大量流失。皱纹虽然还没啥，但就是显著觉得没有从前水嫩。
不打算再生一个了。生了一个已经算刷了成就，再生一个也没什么意思，而且必然会偏心。如果以后有条件，倒是可以领养一个。去年开始，我定期资助了一个5岁（现在6岁）的印度女孩，此后就时不时开始关心这些小朋友的问题。近来我又看了foster care的没有父母的宝宝，看得很难受。那么多小朋友没有父母，何必再生，不如帮助他们，也帮助自己。
景行教会我很多东西。我现在认识了好多奇怪的海洋生物和恐龙和卡车。我把附近的所有公园都去过了，还有各类博物馆植物园动物园。每周我都想新花样带他去玩，自己当然也长了见识。我认识了很多有小孩的新朋友。因为和他的同班同学和家长聚会，我学会了不少american curlture. 等等等等。
我获得了我自己在婴幼儿时缺失的记忆，逐渐明白人类如何成为人类。
是的，从这个意义上，我认为一个人要做过父母，才算完整。
2. 作为妻女
毫无疑问，搭档是我认识的所有爸爸里最好的爸爸。我无法说搭档是最好的搭档，但他是我的、最好的搭档。在工作上对我也时有神助攻。
生活不轻松。有时我会说他这做得不好那做得不好，有时我一天会闪过好几次念头，不过了不过了，但下一个念头永远就是，过，怎么不过。沙漠中森林里冰川上万花丛间，他是我唯一的玫瑰。
除了爸爸妈妈和景行，也只有他比我自己还在乎我自己的死活。五月去潜水，我们穿着救生背心背着氧气罐我手里还抓着漂浮物，他还总担心我，每次我有飘远的迹象，他都会一下把我扯回来怕我远了丢了淹死。我在床上翻来翻去百无聊赖，他会突然扑过来护着我的头，不然下一秒我就会磕到边上的柜子角。我们打架（对，我们特别没品竟然打架），之后他会藏着自己的伤，然后顾着我的伤，还会站着不动被我用力打。如果上面那些都不算什么，那么下面这个一定算什么：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比起其他一切，时间最要紧。我们总是异地，所以之前计划按年轮换着带景行。可是他主动提出连带两年。
这几年除了陪伴，我没有为他做过太多。礼物常有，也花时间挑选，却不是经我自己手做的。专门为他做过的丰盛的饭，很少。传统妻子该做的，大部分可能都没做。虽然他自然是最爱我的不传统，可大概心里多少还是会喜欢期待，就好像我也会幻想霸道总裁剧情一样。不过秋天开始景行去他那里，我飞过去看他们时，就有机会表现了。
我希望自己也有保护到他。希望以后更好地保护他。保护他的天真与笨拙，保护他的勇敢与冒险。
三年我都没有回国。疫情的原因，签证的原因，景行的原因。和父母好几周才会视频一次，节日生日的礼物倒是会快递过去。工作太忙，带孩子太忙，自己都在survival mode，如果说我对搭档还有陪伴，那么我对父母就连陪伴都没有了。
他们还在径自愧疚，认为我生养小孩他们都没有帮上忙。我又何尝不愧疚。
妈妈一个人住，身体越来越不好。她买了一只鸟，鸟会陪她，她甚至会带着鸟出门逛街。
爸爸搬入了新家，身体没有从前好，每次打视频都会问我，以后考不考虑回国定居。
我人不在，所有语言都苍白。
因为他们四人，我更需要找到工作。我要自己站稳脚，才有能力扶持他们。
努力不是最重要的。先找对方向，努力才有意义。
3. 作为朋友和自己
父母搭档尚且无法顾及，何况朋友。朋友们的人生也都不容易，也许更容易互相理解。这几年我不是一个好朋友，但是我会变好的。我们一起努力，来日再见，都别遗憾。
你会震惊于这几年我读的书多么的少，读书多么地慢。
不过有景行在，每周被迫出门玩，所以说走就走的旅行还是不少。
我最快乐的时刻，最做自己的时刻，往往是在练习空中丝绸的时刻。所以每周我无论如何，都会挤出时间去上课。与空中瑜伽不同，空中丝绸更像是新体操，有很多非常困难的动作；可是非常有趣。你可以脱离二维，进入三维。动作千奇百怪，可是做得好了，就很美。这个月我买了简易版设备放在家里，每天练习非常开心。
笛子没再练习了，因为孩子和疫情，无处练习。但是秋天搬到东部，H那里肯定很方便。我对在H的工作以外的生活非常期待。而工作，自己该解决的问题还是要自己解决。
下个月我一个人从西部开到东部，想来也会有很多有意思的事。
三、其他感慨
1. 钱财
你知道一个人要有多自私，才能坚持自己的理想吗？
从前在我纠结要不要转物理的时候，只是担心自己没有天赋、自己会辛苦、自己会穷。辛苦和穷，都觉得一咬牙就过去了，没什么的。
可是年纪再大一些才知道，不止是自己会辛苦、会穷。你的父母生病了，你未必有钱给治。你的小孩要上学，你未必有钱送他去比较好的学校、带他去长更多见识。你的配偶有一个并不过分的愿望，你未必有钱帮他实现。你的朋友送你一个礼物，你竟然无法送还同等价值的东西，你的朋友约你吃饭可是那家店对你来说太贵，他们不介意他们愿意请你，可是你的脸要放在哪里。
你要非常自私，才能够让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陪你一起辛苦。
如果真的最后找不到教职，我会失落，但大约也会长舒一口气。我有基础，再努把力，换个行业就能比较容易地赚到更多钱。我会让我的家人不那么辛苦。
这样一想，进退都有好事发生，可以一笑。
2. 海外与海内
承蒙前辈关照，我获得过一个非常理想的国内的申请机会，可是我放弃了。并非学校我不喜欢，而是我的第一选择不是回国。
我喜欢国内的食物、热闹、山水的灵秀、汉语、汉字、民乐、生活的便捷、朋友、衣品，很多很多。可我也喜欢国外的同样很长的一个清单。萝卜白菜，哪个对我最重要，只是个人的喜好。
我太散漫了，不愿意按部就班，爱自由胜于一切。我的人际关系安全距离比较大，不喜欢别人干预我的隐私。我不希望孩子学习辛苦，希望他能多玩就多玩。我希望能随心上网和发帖。我不希望把毕生积蓄放在房子上。我喜欢自己持枪，喜欢练枪，想要尝试打猎。我喜欢傍晚空无一人的海边，早晨见不到人的青山。喜欢自己能在院子里种树。喜欢房间里有烤箱洗碗机烘干机。喜欢同事各色的头发、瞳仁和语言。喜欢自己只要努力，就真的能改变身边的世界。
可是，我的父母在海内。他们大半生在那里，有人不愿意离开。
我的朋友在海内。他们看得见的听得到的与我不同，我们的经历也不同，有些人会渐行渐远。
我的童年和青春期在海内。鱼和熊掌不能兼得，有些情怀注定是无法安放。
我既做了选择，就不能天天去留恋未曾选择的东西。何况我又不是不回去。何况我又未必真能留下。
3. 结尾必然要盲目乐观
决定转行是在九年前，2013年。
2012年我就是来UCSB交流，如今又是在这里做博后。再后来我和不少我心中的英雄互相认识了，有的英雄还引用我的文章听我的报告，仿佛追星成功了一点点（实则还是差得远得很）。
虽然还是差得远得很，可是你知道吗，我够本了。写一篇文章就够本，写两篇文章就是赚了。我花了九年，四舍五入一下，也可以称作江湖夜雨十年灯了。我的名字已经随着写过的论文留下了。虽然文章不怎么样，可是它们在那里。如果有一天，有人想找它，TA就能找得到它。
我花了九年做了我喜欢的事。能继续做自然最好，可就是今天出门立刻被砖头砸死，我也没有遗憾。有首歌唱得好，“旅途遥远或苦短我心中已尽欢。”
所以我每天都过得非常幸福。
压力也大，也穷，也忙，也愧疚，可是也幸福。
不过即使是为了报恩，感谢帮助过我的人，感谢看得起我的人看得起我，我也想继续燃烧我这萤烛之光。
Comments
Post a Comment